四叶花到底归谁？从LV诉茉莉奶白案读懂传统纹样的商标边界

　　作者：知肃

从一场“千万赔偿”说起

　　近日，苏州中院一审认定新茶饮品牌茉莉奶白使用的四叶花卉标志，与法国奢侈品牌LV的四叶花卉图形注册商标构成近似、容易导致混淆，判令赔偿经济损失一千万元及维权合理开支三十万元。茉莉奶白已公开声明将提起上诉，一审判决尚未生效。消息传出，微博话题“LV起诉茉莉奶白判赔一千零三十万”冲上热搜，公众议论纷纷。许多人困惑，四叶花、宝相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传统纹样，怎么就成了洋品牌的专属，民间还能不能挂、能不能画？

　　争议之所以引发强烈情绪，是因为它戳中公众一个朴素认知，传统纹样属于所有人。但商标法的逻辑并不相同，误读不仅让消费者焦虑，也可能让国货品牌在出海与维权时踩坑。厘清纹样归谁、商标保护什么，既能让公众心里有底，也关乎本土品牌的切身利益与传统文化的传承发扬。

传统纹样能不能注册商标

　　法律怎么说：能注册，但有前提

　　我国《商标法》对此有明确规定。2019年修正的《商标法》第八条明确规定，“任何能够将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商品与他人的商品区别开的标志，包括文字、图形、字母、数字、三维标志、颜色组合、声音等，以及上述要素的组合，均可以作为商标申请注册”。第九条进一步要求，“申请注册的商标应当有显著特征、便于识别”。也就是说，图形能不能注册成商标，关键不在于它传统不传统，而在于它能不能把一家企业的商品服务与别人的区分开，也就是是否具有便于识别的显著特征。

　　一般认为，商标的显著性分为固有显著性和经使用获得的显著性，固有显著性指的就是商标本身不是相关商品的通用名称、图形或者仅仅直接表示商品的质量、主要原料、功能、重量、数量等特点，或者其他缺乏显著特征的标志。也就是说，消费者看到相关标志时容易把它看作是商业标识，用来识别相关商品或服务的来源。获得显著性则指的是，商标标志本身缺乏固有显著性，但经过使用取得显著特征并便于识别的，也可以作为商标注册。

　　可见，传统纹样并非商标注册的禁区，只要纹样相关的标志具有区分商品服务来源、便于识别的显著性，就可能被注册为商标使用。

　　关键厘清：保护的是“特定图形”，不是垄断纹样本身

　　这里需要澄清一个常见误解，商标权保护的，是经过特定设计、与特定品牌深度绑定的图形组合，而非对某一类传统纹样形成全盘垄断。公有领域的传统纹样，公众在艺术创作、文化传播、日常装饰中原则上享有正当使用的权利。也就是说，即便某一公有纹样经过企业长期商业运用，逐步形成能够区分商品来源的独特识别效果、获得商标法意义上的第二含义并成功获得商标注册，其取得的商标专用权也仅约束他人将该定制化图形用作商业标识的行为，并不能阻拦社会大众将这些基础纹样用于文化欣赏、美术创作、日常装饰等非商标用途。

　　中国联通自1995年起将经过设计的中国结图案作为司标，并将这一纹样作为主要元素注册了相关商标，是公有领域传统纹样被注册为商标、与特定企业绑定的典型例证。因此，同一公有纹样因显著性设计与商品类别不同，可能由不同主体各自获准注册，商标保护的是这枚经过专属设计的图形以及其附着的品牌价值，而非垄断“中国结”这一基础纹样本身。

　　同理，LV注册了专属设计的四叶花图形，原则上也不妨碍人们使用宝相花、柿蒂纹等相近的传统纹样，或是单纯以四瓣花基础纹样进行绘画、文创装饰、非遗创作等不具备商品识别功能的使用行为。需要强调的是，这里说的正当使用，不能简单理解成毫无限制的随便用。如果可以复制模仿他人品牌专属图形、将其作为商品服务标识投入经营活动，就可能落入商标权的保护范围，构成商标侵权。

　　我国企业使用传统纹样注册商标的案例

　　传统纹样属于公共文化遗产，也成为国货企业打造品牌、开展商标布局的宝贵资源。近年来，中国企业在商标中融入传统纹样的案例日益增多，使品牌兼具识别功能与文化表达。东阿阿胶早在2002年即以“吉祥云”如意纹图形注册商标，后获评山东省著名商标；同仁堂以龙形图案、书法字号与圆形图章式样表现中医文化；故宫文创以“宫”字为核心，重构海水江牙、玉璧等元素并注册多类商标。

如何守住自家传统纹样、传统文化领地

　　文明以千年计，商业确权以数年数月计，这中间的落差正是传统纹样纠纷的根源。一个被全人类共享千年的纹样并不天然属于某一家企业，谁先依法对其进行注册确权，并通过持续宣传使用积累商誉，谁就可能在这块公有文化领地中获得一定的商标权保护。LV在本案中请求保护的相关四叶花图形商标最早于1997年注册，茉莉奶白在后申请的同类图形商标目前仍处在驳回复审过程中或已处于无效状态。

　　说到底，四叶花之争提醒我们，传统纹样要想真正守住自己的“领地”，要适应现代的商业规则、文化传播规则，学会在传统的基础上创新。企业要想创建优质品牌，就要在传统纹样的美学基础上，投入审美的再创作，并在宣传推广、凝结商誉上付出真金白银，赋予文化符号以新的商业价值，而不是“哪个好看用哪个，谁的出名像谁的”。

　　将传统文化元素注册为商标，积极作用实实在在。一个好懂好记的东方纹样，能让海外消费者在买单瞬间记住这是来自中国的美。花西子等国货品牌借东方美学走进巴黎、东京，国货借传统纹样讲故事、立形象，注册与使用传统纹样，确能让中华文化被世界看见。

　　理性看待商标制度与文化自信。商标制度保护的是特定商标标志上承载的品牌价值，并不是垄断纹样本身。对通用的四瓣花等纹样，任何单一主体都不能独占。特定图形商标保护有严格法律规则，很重要的一点是区分在商品服务经营过程中的商标性使用和艺术创作、装饰美化、文化传播等领域的非商标性使用。依法保护LV等外资企业在华合法商标，也支持国货在海外主动确权维权，国内外合法权益平等保护，这才是真正的文化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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