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波：商业化恶意知识产权维权的模式及治理

　　作者：张波 阿里巴巴淘天集团法务部国内监管&重大诉讼法务总监

　　编者按：4月11日，由厦门大学知识产权研究院、知产财经联合主办的“消费品品牌保护与商标维权”实务研讨会在福州顺利召开。会议汇聚学术、司法、产业界代表120余位，围绕消费市场商标侵权新型形态、维权难点、规则完善等核心议题展开研讨，为企业品牌保护与健康发展提供专业的实务指引。阿里巴巴淘天集团法务部国内监管&重大诉讼法务总监张波围绕“商业化恶意知识产权维权的模式及治理”进行主题演讲，知产财经对其主讲内容进行了整理，以飨读者。

一、恶意行为之问题与现状

　　当前，部分知识产权代理机构将合法维权工具异化为商业化恶意维权手段，形成了以“控价、控渠道、打击同行”为目的、以“滥用规则”为核心的灰色产业链。

　　所谓“滥用规则型”恶意行为，即基于不正当的目的，使用不正当的手段，滥用平台交易、服务、维权等领域制定的相关规则，损害其他经营者利益，扰乱竞争秩序的行为。例如，针对“通知—删除”规则与平台知识产权投诉机制，滥用规则型恶意行为典型表现为伪造知识产权侵权证明材料，开展知识产权虚假投诉，迫使被投诉方删除、下架商品；针对“七天无理由退货”规则，滥用规则型恶意行为典型表现为批量恶意拍单（不付款）、恶意买退、拒收等，干扰平台商家正常经营。

　　如今，滥用规则型恶意行为已呈现以下四大特征：

　　一是恶意性，包括目的恶意（控价、打击对手等），手段恶意（伪造文件、威胁、骚扰等），违反诚实信用原则、违反商业道德，部分业者存在涉黑背景等。

　　二是隐蔽性，包括以合法名义（品牌保护、知产维权、网络科技等）掩护非法手段，常规手段和“非常规手段”并行，拆大为小、多址多“壳”，雇用兼职人员（在校大学生）实施等。

　　三是产业化，包括形成灰色产业链，大批公司以此为业；专人研究平台规则，开发专门数据系统，包装获批高新技术企业；同行互相借鉴，形成多种“技术”流派，有的甚至在律所内办公，头部公司甚至年入数千万等。

　　四是外溢性，恶意行为手段升级，严重消耗国家执法、司法资源；批量恶意知识产权诉讼、滥用司法调解资源；伴生大量平台投诉、信访投诉、12315恶意投诉，甚至一个公司操纵三四千个监管投诉等。

　　滥用规则型恶意行为的真实目的并非打击侵权，而是渠道管控、价格管控、打击竞品等，其主要社会危害在于侵害中小商家合法经营权，导致商品下架、店铺降权、经济损失；挤占平台合规资源与行政、司法资源；扭曲市场竞争机制，破坏平台经济生态；损害消费者知情权与选择权，推高商品价格等。

二、恶意行为规制路径探讨

　　（一）针对虚假投诉的法律适用

　　一是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一条及《网络反不正当竞争暂行规定》第十一条主张商业诋毁，采取行政处罚或民事诉讼手段；

　　二是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原则条款，采取民事诉讼；

　　三是在虚假投诉者采用数据爬取手段的情况下，适用新《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三条（原第十二条）数据条款进行规制。

　　（二）恶意拍单行为的法律规制演进

　　针对恶意拍单行为的法律规制，经历了从原则条款到具体列举的完善过程：

　　2019年《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二条第二款第四项设置兜底条款，恶意拍单行为可归入“其他妨碍、破坏其他经营者合法提供的网络产品或者服务正常运行的行为”；

　　2022年市场监管总局《反不正当竞争法（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第十四条，明确列举了恶意交易行为类型；

　　2024年《网络反不正当竞争暂行规定》第十六条，细化规定了技术手段实施情形；

　　2024年提请全国人大审议的《反不正当竞争法（修订草案）》第十三条第二款第五项，明确“滥用平台规则，实施恶意交易”构成妨碍、破坏其他经营者合法提供的网络产品或者服务正常运行的行为；

　　新《反不正当竞争法》（2025年10月15日起施行）第十三条第四款明确规定：“经营者不得滥用平台规则，直接或者指使他人对其他经营者实施虚假交易、虚假评价或者恶意退货等行为，损害其他经营者的合法权益，扰乱市场竞争秩序。”

三、典型案例与治理实践

　　（一）行政执法案例

　　杭州D知识产权代理公司虚假投诉案：该案中，杭州D公司主要从事品牌控价、渠道管控经营。该公司开发使用电商数据采集软件，监测品牌线上价格。对所谓“低价”“乱价”商家，实施恶意投诉、恶意拍单等行为，使低价商品链接遭处罚、下架。市场监管部门认定构成不正当竞争，罚款30万元。目前，安徽黄山、芜湖，江苏淮安、湖北武汉等地监管部门相继查处多起同类型案例。

　　杭州谷某公司“恶意买退”案：该案中，杭州谷某公司主要从事品牌控价、渠道管控经营，组织实施恶意拍单、恶意买退等行为，迫使商家接受其线上管控要求。市场监管部门认定构成不正当竞争，罚款20万元。淘天公司对谷某公司提起民事诉讼，谷某公司书面承诺停止恶意侵权行为并赔偿损失。

　　（二）司法裁判案例

　　山东众某公司恶意投诉案：该案中，山东众某公司系某品牌权利人。众某公司出于“控价”目的，对王某的淘宝店铺发起虚假的知识产权投诉，导致王某的网店遭受关店、下架等严厉的售假处罚。然而，王某的淘宝店铺实际销售的是正品。王某随后向法院提起诉讼，法院判决众某公司加倍承担赔偿责任43万元。

　　此外，经淘宝公司调查，山东众某公司的虚假投诉，系杭州信某知识产权代理公司恶意操作淘宝IPP投诉账号实施。淘宝公司对杭州信某公司提起不正当竞争之诉，目前该案仍在进行中。

四、结语：构建恶意行为长效治理机制

　　恶意投诉已成为网络不正当竞争的重要类型，亟需平台、司法、行政三位一体的综合治理。平台层面，应完善技术、产品应对机制，及时通报重大问题线索；司法机关层面，应统一裁判标准，打造典型裁判案例，适用高额惩罚性赔偿，明确恶意行为的“红线”边界；监管部门层面，应加大执法力度，增加相关主体的违法成本。